当城市更新成为时代主旋律，建筑师随之起舞。即使在建筑师的任务书里，总是写满挑战。

作为专注文化建筑设计的资深建筑师，同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李立在长期的教学研究和项目实践中积累了大量心得。他先后主持了上海博物馆东馆、西藏美术馆、世界技能博物馆等一批代表作品。近年来因出色设计的城市更新项目，他也获得亚建协金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等。

由常识推动，做“知行合一”的建筑师，成为他的信条。在近期举行的上海市建筑学会学术年会暨国际建筑文化月活动上，他以世界技能博物馆、西藏美术馆两个案例分享了关于工业遗产再生改造的思考。

“2025上海市建筑学会学术年会暨国际建筑文化月”期间，李立接受采访，对行业发展趋势、行业热点与挑战等问题作了回应。

老建筑再生改造要敢于“动手术”

2026年9月22日至27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将在上海召开。届时来自世界各国的职业技能俊杰济济一堂，星光闪耀。而这场盛事也将位于上海杨浦滨江的世界技能博物馆推向舞台中央。

世界技能博物馆是世界上首个以“技能”命名的博物馆，馆内不仅记录了世界技能大会从首届举办至今的历史沿革，还设有许多互动装置，举办一系列科普教育以及体验活动，向公众展示各行各业最新的技术成果。自2023年11月开放以来，已吸引大批市民前往参观。

就建筑本身而言，世界技能博物馆是一栋颇具美学价值的历史建筑。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它原是民族资本家郭氏兄弟的永安栈房，室内一排排的八角龙柱烘托出一个令人震撼的纯粹空间。“将这样一个空间 转化为博物馆，它必须经历从‘为物’到‘为人’的关键性转变。”李立给出自己的判断。

在世界技能博物馆之前，李立设计的博物馆、美术馆，都是新建项目。世界技能博物馆让他面临了一个全新的课题：如何将一栋工业遗产再生改造。

思索再三，李立决定对老建筑“动手术”。“动手术不是不尊重老建筑，而是激活它，让它获得新生，”李立说，“建筑师要做的就是以最小化的干预、改造来延长老建筑的使用寿命。”

其中一个策略是切割，对这栋4层建筑每层都做一个不超过5%的开口。建筑设计团队与结构工程师密切合作，每层开口错开一些，越往上越是递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阶梯状的中庭空间。李立希望通过最小化表达，将每层结构尺寸的渐变展示出来，从而强化了建筑的结构特征。

加建的货运楼梯间不属于工业遗产，李立却将楼梯间的结构柱保留下来。西侧封闭的楼梯间打开之后，成为一个平台系统，通过楼梯步道与以前不对外开放的屋顶联系起来，而开放的屋顶平台与附近的“绿之丘”以及对岸的陆家嘴又产生直接的对话关系。

对老建筑敢于“动手术”，还要做“加法”。原本封闭的仓库，与博物馆所具有的公共功能属性相去甚远，于是李立在底层加出一个玻璃咖啡厅，使它满足了博物馆的休闲功能。

一番改造后，既保留了老建筑作为工业遗产本体的空间和结构特征，又使它满足当代人的生活，由此完成了从为“物”服务到为“人”服务的一个转变。

向自然致敬

在世界技能博物馆之后，李立又接手一项更具挑战性的更新项目。

西藏美术馆原址是和平解放拉萨后建立的第一座现代水泥厂，已存在60 多年，它为拉萨城市建设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后来水泥厂外迁，当地政府决定把水泥厂厂房完整地保留下来，改造成为西藏美术馆。

“在这个项目上，我们通过对一座普通水泥厂的再生改造完成对自然的一次致敬。”李立希望在水泥厂原址上营造一种新的空间场所，将过去对自然山体的消解破坏转向尊重自然。

在改造之前，李立先对拉萨城市背景、城市形态进行深入研究。水泥厂位于拉萨市的西部，那里尚未发展成为一个城市片区。在激发了最初的设计概念后，李立认为：“西藏美术馆的设计，一定要让其有自己的城市身份和担当！”他解释说，建筑师要有一点“野心”，不要老想着做一些吸引眼球的建筑，而要对建筑与整个城市的关联做出自己的分析。即使是一栋小小的建筑，也可以为整个城市形态发展做出一些贡献。西藏美术馆如能打造出一个公共聚集的中心乃至西部的城市核心，与东部的布达拉宫形成东西呼应，那么就能平衡拉萨城市空间失衡的现状。这样从城市设计的视角考量建筑设计，是受益于李立的恩师，“中国城市设计第一人”卢济威先生的熏陶。

面对这座拉萨第一代工业遗产，李立将建筑物2/3以上的部分保留下来。“工业遗产是该尽可能地保留，但是要做到新旧结合。新，不一定是加新的建筑，也可以是新的体验。”

“南北一廊”“东西一环”是西藏美术馆最主要的架构。西藏美术馆还设置了许多参观廊道。这些廊道也是西藏美术馆建筑设计中的一个重要特征。李立介绍，通过轻介入的手法，让人进入到工业遗产的空间序列里。边缘的连廊可以将各种空间衔接起来，而连廊的设计手法也是向关肇邺先生的一种致敬。

时空接续

先后经历两个重要的更新项目实践，李立以“留、改、拆、拼”对老建筑进行改造和介入，继而提出“营造时空接续的场所”观点。

李立认为，在工业遗产再生改造中，要明确“三性”。

时间性，是指在工业遗产改造中，要尊重老建筑的遗产价值，还要体现出明显的新旧层积。

身体性。老建筑从过去为“物”服务，转向为“人”服务，那么其空间必须完成身体性的转向。换言之，在建筑里要有一种结构调理（主要是空间结构），使它满足新的需求。

系统性，是最根本的。在改造的背后，必须有各种各样的技术手段提供支撑，才能让一栋老建筑继续拓展它的生命周期。

李立总结道，对待老建筑的改造，要敢于“动手术”，敢于做“加法”，也敢于做“减法”。“留、改、拆、拼”4 个关键字，实际是建筑师由常识推动的建筑设计。面对许多“不在地”境况，建筑师如何去做出在地性的设计？李立觉得，这考验的是一个建筑师对建筑学的认知和理解。“建筑师做设计，最关键的要做到知行合一。从对建筑学最基本的坚持出发，不因地点的改变而有所影响。真正做到这一点，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场地条件和状况，就可以应对自如。”

■采访实录

记者：上海博物馆东馆全面开放后，迅速成为市民游客扎堆的网红打卡地，作为该馆设计师，公众对它的反馈是否已达到您的预期？

李立：我一直在观察上博东馆开放以后是如何适应公众的需求。可以看出，业主方对公众意见的响应是非常及时的，我觉得这是上海的一个优势，将公共建筑为人服务的理念落实到细节中。至于建筑设计本身，我还需要有一个沉淀的周期，再着手从建筑师的角度写一些文章。

记者：世界技能博物馆落地杨浦滨江，对于上海有几重意义？

李立：世界技能博物馆选址杨浦滨江是富有远见、影响深远的。它将百年前的工业技艺与当代职业教育建立了一个有效的桥梁、纽带，甚至未来有望持续发挥它的影响力。

从世界技能博物馆的定位、展示方式看，这是一个理念全新的博物馆。内部不仅有许多静态的图片、展品，还有大量的可操作的互动体验项目，可以加深公众对各种行业的全面认知。

此外，杨浦滨江独特开放的空间不仅为建筑师提供了难得的展示舞台，同时也是一次检阅。沿着杨浦滨江，绿之丘、中国节能上海首座、世界技能博物馆、黄浦江杨浦大桥水质自动监测站、边园……许多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力作连成一线。

记者：您的项目以博物馆、美术馆等文化建筑居多，甚至被称为“博物馆设计师”，对此您是否有不同看法？

李立：我做设计注重顺其自然，顺势而为。不同的建筑师，术业有专攻，这是很正常的。可能在某一阶段，大家认可你是做某一个类型的建筑师。不过，作为一个“知行合一”建筑师的理想状态，应该是能胜任各种类型的项目，没有局限性的。

记者：您最近在西部地区有许多项目踏勘，今后会有更多的作品在那里落地吗？

李立：最近在攀枝花进行课题调研。总体来说，我国东部沿海发达，西部尚有许多“洼地”。在国家政策引导下，东西部势必要均衡发展才能持久。从几十年前的“三线建设”到现在，西部的城市发展仍然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记者：您是否有出书计划？

李立：是的。从我设计第一个项目洛阳博物馆以来，已经过去18年了。当前又处于行业下行期，我有空腾出一些时间去思考。但做一本书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花一些工夫，筛选作品，找出串联全书的线索。其逻辑和做设计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