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孟竹

导语：“过去三十年，我们经历了行业快速扩张的时代，走得太快了。如今慢下来，不仅是回归常态，更是一次重新校准的契机。”历经三十年规模化建设后，建筑设计行业按下了暂缓键。当利润下降与规模收缩成为各大设计院的共同课题，建筑师正面临转型与阵痛。

作为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总经理助理、总建筑师，丁顺见证了行业曾经的高速发展期，也正亲历着向存量时代转型的过程。

在AI技术普及、行业竞争加剧的当下，建筑师的护城河在哪里？在这场对话中，丁顺给出了他的答案：坚持原创设计，在“慢周期”里追寻建筑的本质。

时代转向

在过去高歌猛进的建设期，建筑师往往被置于高速运转的流水线上。“那个时候，华东院等大型设计院不缺项目，甚至可以挑选项目。”丁顺回忆道。项目团队在大型项目中，分工高度细化。建筑师更像是被动执行的环节，少有时间真正停下来审视建筑与人、社会的逻辑关系。

但随着增量市场萎缩，城市更新成为当前城市建设的主旋律，这种从新建到改造的转变，对习惯了宏大叙事的设计院而言，是一次显著的挑战。

“几百米高的超高层现在很难获批。城市更新项目体量小、周期短，对建筑师综合能力的要求也提高了。”丁顺指出。如今的业主不再仅需要图纸，更渴望建筑师是一个“多面手”——既要懂前端的商业策划与经济测算，又要了解后端的运营管理。

在丁顺看来，建筑师应当“成为一个平台，承载、链接、整合结构、设备等行业内学科，并实践应用人工智能等交叉学科的研究成果”。在存量时代，建筑师必须从“跟随式服务”跃升为“主动策划”。

“面对城市中闲置的办公楼，我们要主动帮业主算账：改成养老地产还是长租公寓更契合社会需求？用怎样的结构改造能把造价控制到最优？如何用设计思维去解决商业与社会问题，这都是当下建筑师需要思考的问题。”

以原创设计为根基

谈及当下设计市场的同质化痛点，丁顺有着清醒的认知与坚守。他反复强调，在内卷的存量时代，建筑师赖以生存的底牌唯有原创。但他所坚持的原创，绝非为了博取眼球而凭空捏造的形式表皮。

他引入了一个学术概念——“原型”。“以前，我觉得顶尖建筑师能够从无到有地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但后来我逐渐领悟到，其实‘原型’在这个世界上本就存在，建筑师不是在‘创造’原型，而是在‘发现’它。”

他以建筑大师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为例，库哈斯总是寻找特定的原型和模式来解决场地问题，因此其作品面貌千变万化，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相比之下，那些停留在立面风格、一招鲜吃遍天的设计，往往经不起时间的推敲。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原创？丁顺给出了他的实战定义，“原创，就是在寻找和发现原型的基础上，结合具体的场地文脉、功能需求与气候条件，进行咀嚼、内化，创造性地使用它们，最终解决实际问题。”

这种对原创的坚持，不仅体现在宏观的空间构架上，也贯穿于微观的落地细节中。以其团队在东莞的学校设计实践为例。面对岭南特有的湿热气候，他们没有套用常规的标准化教育建筑图集，而是基于精确的气候调研，创造性地研发出适应当地日照特点的“南北双廊”系统，以及促进被动式微循环的通风孔洞节点。在他看来，这种因地制宜、以极具原创性的气候响应节点解决实际痛点的做法，同样是建筑师不可或缺的竞争力。

而在荣获2023年度国际Architizer A+ Awards大奖的“金山邻里中心”项目中，他对“原型”的提取则体现在空间逻辑上。项目设计摒弃了江南传统的粉墙黛瓦表象，而是提取了“似山而非山，似水而非水”的空间原型，将水乡聚落的脉络内化为现代城市的社区会客厅。从材料工艺的微观雕琢，到空间原型的宏观重构，丁顺用一个个扎实的作品证明：真正的原创力，就是扎根于场地，不流于表象地解决实际问题。

让建筑退居背景

在丁顺的设计哲学中，有一条明确的主线：建筑应当学会“退居背景”，人的体验与自然才是主体。这一理念深植于中国传统园林“景在前，建筑在后”的美学逻辑，并在他主持的项目中得到了展现。

成都SKP项目，是这一理念最具代表性的试验田。

在成都环球中心对面的城市公园绿带中，丁顺团队做出了一个不同于传统商业逻辑的决定——将庞大的商业综合体完全隐入地下。“那里本就该是一个公园，自然才是主角，我们不希望再建一个地标去争夺天际线。”

他们在城市中心，向下挖掘出一座地下商业。通过下沉广场、飞瀑、水面与玻璃中庭，人们依然能感受到阳光和微风，形成一种“类地上”体验。在地面，完整的城市绿带成为了市民休憩的公共客厅；在地下，人们在游廊与街巷中探索商业。这种包容性的空间，呼应了成都这座城市烟火气与现代感并存的特质。

这种设计哲学同样延续到了上海市蓝湾幼儿园（林上云屋）项目中。摒弃了传统幼教建筑中高饱和度的色彩，丁顺为孩子们构筑了一座纯白色的聚落。建筑底层完全架空，与庭院咬合，实现了自然通风与采光。

“我们不希望用具象的色彩去定义儿童的世界，而是留下大片的‘白’。白色的建筑本体、木质地面、探索洞口，建筑只是一个光的容器，而孩子们穿梭其间的身影和探索天性，才是幼儿园里的色彩。”

而在即将动工的上戏（华山路）实验剧院改扩建项目中，丁顺团队致力于“边界的消融”。在历史风貌区新建剧院，他们拒绝将其建为封闭的建筑，而是将沿街界面和内部广场向城市敞开。“我们希望艺术能够渗透进这座城市，哪怕不走进剧场，漫步在梧桐树下，也能感受到戏剧张力与空间的交互。”

丁顺认为，好建筑必须具备“弹性”与“留白”。通过框架式的弹性设计与模块化的可变空间，赋予建筑适应新需求的生命力，才能抵抗时间的冲刷。

拥抱“慢周期”

如今，建筑行业被焦虑困扰：一是经济下行带来的项目锐减，二是AI技术发展带来的替代担忧。面对这些，丁顺显得从容。

“AI的出现，促使我们这个行业回归本质。”丁顺指出，AI能高效率替代画图、渲染等体力劳动，但建筑设计的核心——提出问题的能力、协调社会矛盾的能力、对人性的洞察，是算法无法取代的。

行业放缓并非绝境，反而为建筑师提供了重新思考设计本质的时间。“在狂奔的时候，大家都在往前推，没有缝隙去反思。现在节奏慢下来了，反而有了时间和视野去审视这条路。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才会是金子。”

结语

在采访尾声，我们请丁顺给刚踏入行业的年轻建筑师一些建议。他坦言，当下不再是一入行就能收获高回报的时代。如果仅为谋生，在当前的竞争下必然会感到痛苦。

“建筑学，是一门需要用时间去累积的学问。必须向内求索，找到真正热爱的东西。如果说以前的高速发展是一场向外扩张的消耗，那么现在，请把这个‘慢周期’当作一次向内滋养的开始。”

从宏大叙事到理性回归，丁顺用他的思考与实践证明：最好的建筑，不是矗立在城市中央的纪念碑，而是退居生活背后，承托起人们对真实生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