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记者 徐敏 见习记者 任思源
● 深度探访
上海市作家协会(简称作协)所在地,被称为“爱神花园”。近百年间,它历经风雨与数次修缮,最近一次修缮工程自2021年秋季启动,2024年春季交付使用。现在的花园内,日常办公与文学活动正有序轮转。日前,本报记者与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建筑师吴欢瑜、上海建筑装饰集团建造师李为初,回到这座他们亲身参与修缮的老房子,听他们讲述其间的故事。
四月初,巨鹿路旁的悬铃木才刚抽芽,花园里的草木却早已返青。绿意尽头,藏着一座因爱而生的老建筑——爱神花园。庭院中央,普绪赫雕像洗净了积年尘垢,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主楼的南立面上,几株粗壮的凌霄花萌发了新叶,沿着墙面攀援;前厅拐角处,沉寂了四十多年的老钟又重新走动,一刻一报,钟声回响。
最近一次修缮的特别之处,得先从这栋房子的双重身份说起。1931年,民国实业家刘吉生请建筑师邬达克设计这栋花园住宅,作为送给妻子陈定贞40岁生日的礼物。据传言,邬达克被这份爱情打动,自费在意大利定制了普绪赫雕像相赠,这也是“爱神花园”名字的由来之一。1953年,上海市作家协会迁入,从此这里成为中国文学发展的重要现场,《收获》《萌芽》《上海文学》在这里编辑,巴金、夏衍、丰子恺在这里出入,金宇澄在这里写出了《繁花》,孙甘露的《千里江山图》于此处诞生……
修旧如故,始于揭一层金漆
两种身份叠加在同一栋建筑上,也给修缮出了一个难题:当邬达克的初始设计与作协七十余年使用留下的痕迹发生冲突时,应该保留哪一部分?
“我们刚进场时,大厅是白墙,墙上的线条还是肉粉色。”吴欢瑜站在一层大厅中央回忆道。这里上一次大规模修缮是在1996年,彼时维修采取的方式相对直接——刮大白、刷乳胶漆,堆叠的涂料覆盖了原本的装饰纹样。以至于多年在这栋楼里办公的编辑和作家们,没有人发现天花板还有其他颜色。
转折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施工人员在拆除“小天使房间”的老旧空调和顶灯时,局部的漆面被碰掉,露出一层迥异的颜色。吴欢瑜记得很清楚:“在最早查勘和设计的时候,没想到会有金色存在。”经高倍放大镜观察并取样,证实是被多年油漆覆盖的原始金粉漆。
这个偶然发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建筑初始面貌的大门。
施工人员随即对室内所有线条逐一检查,发现金漆的范围远比想象中要大——一层南、北厅的墙面线条,一至二层多处的花饰平顶,初始均为金粉漆做法。为了确定最终的金漆色泽,项目团队专程考察了科学会堂的古铜金、华尔道夫酒店的玫瑰金和少年宫的黄金,制作小样经设计确认后,才选定玫瑰金,由工匠一笔一笔手绘涂刷。
不仅是在金漆上,室内的木制品和墙面装饰上,都覆盖着几十年来多次刷上的油漆。哪些该留、哪些该去,并非一个简单的“恢复原状”就能确定。吴欢瑜解释道,判断的标准是价值优先:“通过微观分析,可以判断出最原始的,即三十年代刚造好时做的室内设计,是最有价值的一层。所以,如果碰到最初一层漆和外面不一样的情况,基本以最初的使用方式为准。”
确定了方向,挑战才刚刚开始。如果说吴欢瑜的任务是判断哪一层历史值得保留,那么李为初要解决的,就是怎么把判断落到实处。
室内的木制品多而繁杂,其修缮也很棘手。“木制品被多层漆覆盖得又厚又硬,直接使用脱漆剂收效甚微。”李为初告诉记者,面对几十年来层层叠加的涂料,就用热风枪吹软,用雕刻刀一点点刮;遇到雕花精细的地方,就拿毛巾蘸脱漆剂敷上一整天……这些重复烦琐的办法,反而是最管用的。他指向角落的木制餐柜告诉记者,木头露出本色后表面粗糙扎手,需反复打磨、修嵌,最后才能呈现出光洁温润的质感。
二楼的“小天使房间”更费周折。天花板上的三十二个小天使浮雕形态各异,有些历经多次涂刷,棱角已经模糊,也没有可信的历史资料可供参考修复。按常规做法,用模具翻样重做并不难,但这次团队选择了更克制的方式。“除非有确凿的依据可以照着复原,否则不会做主观再创作,”吴欢瑜说,“如果缺损不影响结构安全,就要保留。”这意味着,那些模糊的小天使脸庞,将保持原状,让时间的痕迹被看见,这也是当下文物保护理念的体现。
从大厅到三楼,从天花到墙面,室内的“考古”持续了好几个月。但这栋楼的难题不只藏在屋子里,庭院里的雕像和藤蔓,是另一道绕不开的坎。
唤醒爱神,让绿意共生
走出主楼,庭院中央,目光所及之处,是这栋建筑最具辨识度的存在——普绪赫雕像。修缮前,雕像表面已积存厚重污垢,局部还有裂痕和缺失。“不能用高压水枪,也不能用药水,那样会让石材发白,历史的印痕就没了。”李为初说起当时的情形。
清洗方案经过反复试验才最终确定。施工团队先给雕像“敷面膜”,用温和的表面活性剂整体清洗,遇到顽固污垢处厚敷软化。最精细的活儿在后面:工匠们用牙膏和软毛鬃刷处理细部,在眼睛、鼻梁这些细腻线条处。同时,对部分无法去除的污垢不作过度干预,保留岁月痕迹。
比清洗更考验功力的,是修复。雕像的小天使腿部有断裂,团队的处理方式是:先做凿毛处理,植入不锈钢暗桩作为内部骨架进行衔接,再用同质感材料打磨修复,最后的效果浑然一体,看不出接缝。喷泉周围的青铜青蛙也一并做了修缮,重新排布管道、配置阀门之后,沉寂多年的喷泉重新有了水声。
回过身,可以看到主楼立面上的植被。爬山虎和凌霄花已经陪伴着这栋建筑数十年,是几代文学工作者的集体记忆。但在历史建筑修缮中,这类植物往往因为容易侵蚀墙体、阻碍检修而被清除。如何兼顾建筑安全与情感需求,成为项目修缮的必答题。
“这是我从业以来首次遇到既要修墙、又要护藤的特殊要求。”李为初坦言。经勘察和各方沟通,确定了“留粗去细、适度修剪”方案,即保留粗壮的主藤和部分分枝,剪除过于茂密的细蔓,去除只影响爱奥尼柱视觉效果的四个南立面主柱上的爬藤,其余三个立面的爬藤部分保留。这样既留住院内绿意,又消除安全隐患。
具体怎么做?施工团队想出了一个巧办法:用支架将爬山虎暂时撑离墙面30厘米,待墙面清洗、修补完成后,再用鱼线将藤蔓轻轻绑回。那些气生根吸附力不强、对墙面损伤较小的爬山虎被保留下来,而侵害性更强的凌霄花则采取隐性修剪,平衡景观与安全。如今,爬山虎留住了,凌霄花也控住了,站在花园里抬头看,南立面的四个爱奥尼柱终于露出了本来面貌。但要让这栋近百年的老房子重新“活”起来,光修好看得见的地方还不够。
管线隐身,藏于细微之处
修缮一栋近百年的老房子,很多时候功夫都下在看不见的地方。如何在保护历史记忆的前提下,让这栋楼满足当代办公和公共活动的需求?这次修缮的答案是:藏。
作为设计师的得意之处,最典型的例子是空调系统。修缮前,作协的空调是分体式的,外机散落各处——二楼阳台、东西两侧小阳台均有摆放。“冷凝水让露台状况很糟糕。这次统一改为中央空调,外机集中布置在建筑西北角一处凹进的空间,外面用植物做了遮挡。”吴欢瑜指着窗户外的外机说道。而室内的内机,则采用定制木质罩壳包裹,与房间的柚木护墙板融为一体,不细看很难察觉。
管线的走向同样经过精心设计。“我们让管线从下面走,利用地板下的架空层穿线。”李为初走到室外,蹲下身,指了指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空调管口——管子从墙角穿入,直接通往下方的架空层,而非像常规做法那样悬吊在天花板下。原来,一楼楼板是架空的,下面留有4至5个检修口,人可匍匐进入。这个邬达克留下的架空设计,也为后续维修排管提供了极大便利。
走进主楼,吊灯电线从上层的楼板打孔垂直引下,相当于一楼的管线借用了二楼的地板空间,完全避开了天花上那些繁复的堆塑纹样。二楼走廊处,为了集中安放各种电线缆,走廊吊顶整体降低了11厘米,恰好将线槽吞了进去,既不触碰原始天花,又满足了现代需求。
现代建筑的消防与排水需求,同样在“藏”字上做足了文章。房子没有吊顶,天花又满是堆塑花纹,根本无法排布喷淋管道。李为初介绍,经专家会议论证和消防部门特批,全楼只设烟感和软管卷盘,不设喷淋。烟感线缆藏在上层楼板内,既满足安全要求,又未破坏装饰。
此外,全屋排水系统也做了精心改良。排水构件改用紫铜皮制作,不做漆面处理,待自然氧化形成复古色泽,与老建筑气质相契;檐沟加装不锈钢防落叶网,提升排水通畅度。而壁炉的烟囱早已封堵,防止鸟类筑巢,但壁炉本身作为装饰仍被完整保留。
钟声回响,历史记忆延续
从2024年回迁至今,这栋楼不再是仅供远观的优秀历史建筑,而是实实在在的文学现场——会议、发布、对谈、采访,每天都在发生。作为爱神花园的日常守护者,作协在修缮中扮演的角色远不止使用方那么简单。
“在我们经手的老房子里,这里底子算很好的,能感受到几十年来作协在使用过程中很爱护。”吴欢瑜在采访中提到,修缮期间,有研究邬达克的学者受邀来看现场情况,感叹过:“没想到,还有保存得这么好的邬达克的建筑。”作协在修缮中的参与远不止步于提建议。每次修缮现场有了新发现,各方团队都会主动与作协沟通;金漆的复原、小天使房间的处理、铜锁的编号维修等,都是共同决策。
修缮结束后,作协也专门制作了展板,把每一处变化的前因后果记录下来,放在大厅后侧供人阅览。作协办公室负责人吕赫告诉记者,“我们修缮爱神花园的目的就是更好地服务作家。修缮完成后,我们跟来访的客人介绍爱神花园时,会解释各种修缮的考虑,为什么颜色作了调整、为什么有些地方保留了残缺等等。”记者在现场看到,现在二楼南侧两个房间规划了多功能综合展示室,兼具展示、会议、会客和场景复原功能。同时得知,其中一个房间将还原作家创作场景——《繁花》《千里江山图》都在这里诞生。小规模对谈可在这些房间进行,更大规模的活动则使用西厅和一楼的东大厅。
如今的爱神花园没有锁上大门,也没有一味迎合流量大肆开放。其定位清晰而克制:适度交流,文学有它的专业性。小型文学沙龙一直在进行,一类与街道办合办活动,一类面向文学爱好者小范围交流。
修缮一栋近百年的历史建筑,远不止技术层面的判断。一个驻场机构对建筑、对文学、对公共责任的理解同样重要。比如,清理南立面四个爱奥尼柱上的爬藤被,可以突出这栋优秀历史建筑的显著特征,清晰展现主体建筑,保障主体结构;保留其他三个立面的爬藤,等待其重新萌发,兼顾人文情怀。吕赫提到:“既要尊重优秀历史建筑的保护原则,也充分尊重作家的情感需求。”
采访期间,前厅拐角处那座老钟响起了报时的钟声。钟声穿过走廊,传到花园里。吕赫告诉记者,这座钟上一次走动,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事。修缮团队找到一家修旧钟表的小店,店主用了不少功夫才让它重新走动。如今它一刻一报,整点和半点的曲调各不相同,像在替这栋房子缓慢地、持续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爱神花园见证了一个世纪的城市变迁与文学脉动。一座近百年的建筑,本就不只是庇护所,更是记忆的容器、时间的刻度,以及一代代人在此生活、写作、交流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