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2版:设计

在时间维度上搭建桥梁

——记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历史建筑保护设计院副院长、设计一部总监闵欣

在追求快节奏的时代,历史建筑保护偏偏用的是慢功夫。一栋老房子修缮下来,耗时以年为单位是常事;一处细节反复推敲几十次也毫不稀奇。作为历史建筑保护领域的建筑师,闵欣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四年。

她是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历史建筑保护设计院副院长、设计一部总监,高级工程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2025第四届上海优秀青年工程勘察设计师。上生·新所、雷士德工学院、东亚银行大楼、玉佛禅寺等,这些上海历史建筑保护领域的标志性项目,都列在她的履历之中。

做事先下功夫研究

闵欣的职业起点,不是上海的老洋房,而是南京的古典园林。读研期间,她跟着导师参与了晚清名园愚园(胡家花园)的复原工作,以完善自己论文的研究内容。在此期间,她实地调研现存园林的陈设逻辑,翻明清笔记小说打捞生活细节,从看似琐碎的信息,拼凑出完整的生活场景。

刚到上海工作时,她心里有过忐忑。在南京研究的是传统木构,到上海要面对的是近现代建筑,研究对象完全不同。导师对她说,研究的东西不一样,但研究的方法相同,研究生阶段学到的是判断的能力。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从传统园林到近代建筑,研究对象变了,但工作逻辑一以贯之,即先做扎实的历史研究,理解建筑的原初意图,再决定怎么干预。

东亚银行大楼的修缮就是一个例证。出于功能需求,业主需要在楼内一层增加通往二层的楼梯。团队方案是在门厅处增设纯白色的旋转楼梯,简洁、雕塑感强,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是在历史建筑里加新物件,形式和设计上需要慎重。

闵欣没有只谈审美。通过研究这栋建筑的设计师——匈牙利建筑师鸿达的设计理念,她发现,鸿达在当时倾向现代主义,主张采用当代技术。比如他在大楼里就做了结构转换——一层大跨度挑空,上面是办公小开间。基于这个判断,她提出了这个方案,毕竟增设的物件应该是对建筑师理念的继承和致敬。

在她看来,不了解建筑的设计意图和技术特征,就无法做出有依据的设计决策。研究不是学术专属,而是每一个保护项目的前置条件。

让老房子活起来

历史建筑的保护,不是将其封存为仅供远观的观赏品,而是通过合理利用,让它们真正活在当下,延续原有的功能与精神。这种保护的挑战不仅在于技术,还在于如何在历史建筑的保护和当代功能的使用之间找到平衡点。

上生·新所内的哥伦比亚总会是一栋保存近百年的老建筑,修缮完成后作为书店使用。运营方希望书架和货柜铺满整个空间,把建筑包裹起来。闵欣作为主创建筑师最初持不同意见,因为建筑内有漂亮的壁炉、壁柱和天花线角,铺满空间意味着会遮挡这些。但她也理解运营方的逻辑,铺货量不足意味着顾客没有可逛的空间,继续挺留的意愿会降低。最后双方达成一致:书架做满,但与保护部位脱开,把精致的构件露出来。

事后她反思,如果回到那个时刻,她的态度会变得更开放。“在保护建筑的前提下,有些事是可以调整。”她说,“修缮时,建筑师往往会执着于设计理念或技术表达,但建筑投入社会使用后,需要接受不同人群的需求。有些做法我们一开始不推崇,后来发现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这种转变与她职业生涯的阶段有关。做玉佛禅寺修缮时,她还是一名执行者,主要考虑落地和施行。到东亚银行和哥伦比亚总会时,她进入转型期,需要主动思考效果如何落地,如何与业主沟通。成为总监后,她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既要管理团队,又要把控项目质量,还要在精力有限的情况下做出亮点。

雷士德工学院修缮时,施工队打开墙体,准备安装新增电梯时,发现后面是一个老的烟囱井道,用耐火砖砌成。按常规做法,会遵循设计图纸拆除烟道,但闵欣选择保留并调整设计。她把洞口变成一个展示窗口,用玻璃盖上,玻璃上印着历史图纸——烟囱井道的构造图和穹顶图,成了一个标识装置。

在她看来,当新功能与原始设计逻辑一致时,对建筑的物理干预可以降到最低。这栋近百年的建筑,最初就是为工科教育设计的,平面布局、体量设置都围绕教学需求展开,修缮后重新回归了教育功能。后来的参观者可能不懂结构、构造,但看到那排陶制管道,会直观地感受到这所学校的教学条件,在当年远超人们的想象。

建筑师不止于图纸

采访中,闵欣关注建筑师角色的延伸,多次提到一个正在思考中的方向:建筑师能否不止于设计图纸,而是参与到项目的运营阶段,甚至成为一个资源整合的平台?

她注意到,在一些城市更新项目中,业主往往希望建筑师主动提出功能策划和运营建议。这要求建筑师不仅懂设计,还要懂策划、懂管理、懂协调。“如果我们能贯穿始终,从前期研究到后期运营,可以在设计阶段就充分考虑运营需求,节省很多沟通成本。”

她和团队已经开始做一些延伸性的尝试:组织建筑主题的Citywalk,为外滩的第一代建筑师和金融建筑做导览;结合建筑设计开发文创产品,把建筑元素提炼成可触摸的物件;参与社区规划等。这些目前还不是商业化的业务,更多是工作的自然延伸。

她更远的设想,是搭建一个平台——一个融合了设计资源、材料供应商、运营方和公众的空间。它可能是一家咖啡店,也可能是一个展厅,里面的灯是供应商的,家具是可售的中古件,墙上摆着团队的文创。“这不是一个特定的销售行为,但可以创造一个交流的机会,也给所有人提供更多可能性。”

增量时代的狂飙已经结束,存量时代的精细化运营才刚刚开始。对于像闵欣这样长期深耕城市更新和历史保护的建筑师来说,挑战不仅在于有没有项目可做,而且在于如何让自己的专业能力,在更长的价值链中找到新的落点。

“让建成遗产既能承载过往文明的重量,又能轻盈地迈向未来。”她曾提过自己的愿景,回顾十四年的职业生涯,闵欣认为自己最大的变化是变得更开放和包容。年轻时她或许执着于某些保护理念,现在她更愿意在坚持底线的前提下寻找多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采访最后,闵欣回应了前一位优秀青年建筑师受访者谢高皓的问题:“在您参与的历保项目过程中是否要经常面对‘取舍’问题?请谈一谈您的看法或者标准。”

她认为,所谓取舍,往往不是在保留与拆除之间做选择,而是如何把一个看似不利的发现,转化为建筑叙事的一部分。她把自己比作“狡猾的猎手”,在她看来,即使面对错综的局面,建筑师和业主、使用方之间也不存在绝对的对立。取舍的标准,不是简单的留或拆,而是看能否在不破坏建筑核心价值的前提下,找到一条各方都能接受、甚至能化被动为主动的路径。

十四年,足够一个人完成许多事。闵欣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就是在时间的缝隙里搭桥,让过去被看见,让未来有处可去。在她看来,保护的终点不是修缮完工的那一天,而是建筑重新融入城市生活的那一刻。

(见习记者 任思源)

2026-04-16 任思源 ——记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历史建筑保护设计院副院长、设计一部总监闵欣 2 2 建筑时报 content_30899.html 1 3 在时间维度上搭建桥梁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