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城市运维

留住一座城市的文化 让它成为城市的自信

——对话陶溪川创始人刘子力

□记者 任思源

2011年,在“大拆大建”仍是许多城市关键词的年代,景德镇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即不推倒重来,留住传统。十余年间,破败瓷厂、老里弄和传统手艺被一点点留下来、修起来、用起来,陶溪川、陶阳里也从工业遗存成长为城市文化新地标。

作为这一进程的重要人物,刘子力近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围绕“为什么留住”“如何运营”“文化如何成为城市自信”等问题展开对话。

刘子力是陶溪川创始人,也是景德镇城市更新与文旅融合实践的深度亲历者。他曾任景德镇陶文旅集团董事长。自2011年前后接手老瓷厂相关工作以来,他与团队参与并推动了陶溪川、陶阳里等空间活化,经历了从棚改、城市双修到城市更新、文旅融合的完整过程。

问:2011年前后还是“大拆大建”盛行的时代,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对老瓷厂保留原样、“修旧如旧”其实挺难的,为什么选择用这些方式去保留或修复工业遗存?

答:2011年-2014年,我们做了一个基本判断,即不推倒重来,留住传统,保留这些木构、残墙、老遗址。景德镇原本就是历史文化名城,必须特别小心。当时国家层面也有很多先进思路,比如我之前看过一篇稿件讲的是洛阳工业遗产,内容大意就是“工业遗产是推倒,还是留下”,对我影响很大。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我们邀请了清华团队。清华团队有特别正确的保护理念。所以不光要有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个身份,还要有一支价值观正确的规划设计及保护团队。意识很重要,意识都没有,后面也就免谈了。

还有,好在我们不是房地产开发公司,也不是平台公司。这些空间曾经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对家有感情。

国家层面的讨论和调研、合作伙伴陪伴成长、自身情怀,这三个因素让我们选择没有全部拆掉,没有推倒重来,而是把东西留住、传承保护起来。

问:从刚接任公司时开始进行棚改,接着“城市双修”,再到城市更新和现在的文旅融合。您提到,是每一步选择都做对,才促成了现在这样比较成功的状态。当时在做选择时,基于的考虑或者判断是怎样的?

答:任何选择都有一个基本条件,就是方向大致正确,价值观指导我们的行动。对遗产的认识、对未来要干什么,这是我们的遵循和指导方向。方向正确,选择就大差不差,不会出大错。

比如棚改,我们选择“留改拆”而不是拆成净地,把破败的工厂留住。当时也请了很多专家,好在大家价值观一致,比如刘太格、国家文物局遗产保护领域的专家、张杰教授等。我们在那个时代还是国内棚改的“另类”,现在成了棚改学习的典范——以留为先,留住。

后来我们做“城市双修”,没有大拆大建。国家看到我们第一步做得好,把“城市双修”试点名额也给到我们,这让我们又走到一条正确道路。

再后来到文旅融合,是因为我们的旅游资源不在自然环境,而在人文资源。景德镇的人文资源具有独特性。当时人们并不把工业资源当回事,觉得破败工厂怎么能做旅游?没想到10年以后,它变成弥足珍贵的人文景观。景德镇的工业遗产、手工业遗产、老里弄、老街区、老遗址,其实都是资源。我们把这些留下来,没有把它做成商业的、居住的,而是反过来做成以文化为基底的城市。

到2021年,景德镇成为住建部第一批城市更新试点单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在正确方向,选择了正确道路。

问:陶溪川采用的运营前置,在当时情况下是很前沿的,为什么决定采用这一做法?在其中有没有遇到没有先例可遵循的事情,可不可以举一个例子?

答:我们也走了很多弯路。

2015年“修旧如旧”完成后,里面有美术馆、创客空间、酒店等,业态丰富,但运营并不好。认知度、品牌影响力、IP没有形成,没人来。

那个时代商管最火,像商场系统、超市百货这一类。我们请过上海、北京各种商管团队,在我们这里都尝试了,但后来效果并不理想。这些准确说都是房地产商业模式,比较同质化,像常见的商场翻版。我觉得这些跟我们的文化关系不大。后来我们还是听从文化的召唤,要做独特的。

2016年左右,我们就自己干,也跟清华大学一帮年轻人一起干。在干的过程中不断摸索:什么人群来?选择什么产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是不断试错、不断碰壁、不断调整自己。

问:从一开始陶溪川的爆火到后来陶阳里的客流爆满。当时我们在陶阳里,发现很多老窑址还保留着,也请了很多工艺大师在那边。想了解在陶阳里是如何平衡文化和商业的?

答:这是一个永恒的命题。陶阳里是4A景区,景区里面商业要控比,不能太多。有一部分商业满足人们需要、配套,但它的调性还是文化的、公益的和免费的空间,比如徐家窑是不收门票的。我们一直强调要保证真实性,真实性不光是空间,还包括非遗手艺,要保证原生态真实性,它必须是“源代码”。不管人、手艺还是空间,都要找对,要彰显源代码。

徐家窑里的手工艺人,其实不是“大师”,他们就是普通手工艺者。我认为景德镇最有价值的是那些工匠,他们一生围绕一件事努力深研,努力把自己的手艺做到极致。他们其实不能称为大师,他们是无冕之王,是手工艺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我们也希望这样的人在老城里面,现在也一样。

问:从2011年到现在,自己对景德镇这座城市的认知发生了什么变化?

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景德镇还没有文化认知,没有文化自信。对于自己原来是手艺这件事,只是简单谋生,没有上升为文化自觉、文化认知、文化自信。过去10年,景德镇市委、市政府,还有我们团队极大地彰显全市文化,把手艺的东西视为珍宝,形成自己的城市信心,甚至变成城市文化框架的主要部分。这种信心重构、文化重构,我觉得比空间改造更重要,也就是文化复兴、文化自信。

这个过程是凤凰涅槃,也是蝴蝶效应。老百姓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手工艺是世人非常敬仰的,都觉得是谋生手段。后来把它推荐给全国、全世界,大家都认为这是“活化石”,使我们的城市找到了文化方向、文化自信。现在,景德镇是一个文化觉醒的城市,文化有了自信,也有了自觉。

问:从完全没接触城市更新的“瓷二代”,到现在城市更新的知名操盘人,身份转变的心路历程能否分享?

答:这个其实很难回答。一切走过来的路程,现在看好像云淡风轻,其实当时充满艰辛、迷茫,必须坚守,有强大意志、执念才可能达到现在的样子。过去10年,从无知到有了一定认知,再到一定成果,不断随着城市成长而自己成长,随着项目深入而自己深入。这个过程比任何大学都有意义,是人生的无字大学。就是实践,一个城市的实践、一个企业的实践、一个人的实践,极其有意义。没有什么比实践更好的书籍。

所以,如果要说经验,开放、利他、坚守很重要。不能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自己的企业,甚至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城市。要为国家做什么,为这个城市做什么,为他人做什么。开放、利他、坚守,这是很重要的。

问:景德镇现在成为城市更新的标杆,现在也有许多城市想借鉴其中经验。能分享给其他城市的可复制经验有哪些?

答:其实,每个城市不要去复制我们的形式,甚至不要复制我们的内容,可以复制我们的方法论。方法论也不复杂,还是那些老话,就是你必须知道自己的文化、自己的特征是什么。明白自己,然后在这个文化基础上要有新的发展、创新、发明。要发明新的历史、新的传统、新的日常。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其实都是在过去原有文化基础上找对自己的方向,保持自己的独特性。

每个城市都可以结合自己的系统性思维,而不是孤立地看一件事情。总之,你要为当地百姓提供一些什么。目标就是让老百姓过得更好、获得更好的体验。

2026-10-15 ——对话陶溪川创始人刘子力 2 2 建筑时报 content_31758.html 1 3 留住一座城市的文化 让它成为城市的自信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