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则“‘95’后女孩从设计院辞职当保安”的新闻成为建筑行业讨论热点。据报道，该女孩辞职主要是因为其所在设计院“事多钱少”，令其难以忍受，而做保安的薪资不低于其做设计师拿到的薪酬水平，还能有时间学习、考公，做保安是为了短暂的“过渡”。事实上，由于行业整体低迷，近几年设计师被建筑行业劝退的新闻屡见不鲜，不过大多往互联网、自媒体、金融等高收入行业转型，再不济回老家发展也是有的，像这位女孩退到做保安的实在是拉低了这一行的下限，令人咂舌。过去令人尊重的设计行业为何留不住人了？

笔者从行业管理角度思考，认为目前行业管理政策的天平已隐隐失衡，偏向于为资本方“代言”，让本就生存艰难的设计院更加举步维艰。比如取消施工图审查改告知承诺制、推行建筑师负责制、资质改革降低门槛……这些无不是向设计方放权，同时也将责任向设计倾斜。

首先要承认，政策的初衷本身是好的。

比如取消施工图审查，一是为了优化营商环境，加快审批时效，二是让设计质量责任归属更加清晰，让设计质量把控回归设计院，摆脱对审图公司的依赖，从而实现提高设计质量的最终目的。但我们也应清楚，时间成本与工程质量是不可用金钱比较的，工程质量事关公众生命安全，我们是否有必要冒着这个风险去加快所谓的工程进度，拿公众的利益去赌图纸事后不出问题？再说设计图纸，做过设计的人都知道，没有不存在图纸变更的项目，没有不存在问题的图纸，哪怕是最优秀的设计院，只要是人就会犯错，就有差错率。所以，取消施工图审查，是为开发商投资方节省了时间成本，但并不一定能让设计质量更好，甚至会让设计质量处于未知的风险之中。而谁又将为公众的利益买单？一旦出了质量问题，公众找不到开发商，只会怪政府是监管不力。据悉，笔者曾采访的上海某知名设计院因对北京取消施工图审查带来的后续问题无所适从选择主动放弃北京市场。

又比如建筑师负责制，学习国外模式，让专业的人代表建设单位对项目建设全过程以及建筑产品的总体质量和品质进行管理。但事实上，国内外的建筑师责权利也不同，国外的建筑师作为业主的代理人，拥有指挥项目和认可工程的绝对权利，承包商只接受建筑师的指示，而国内的建筑生态并没有为建筑师创造良好的生存环境，话语权有限，设计费微薄，却要对项目终身负责，责权利极不匹配。虽说推行职业责任保险以作保障，但试点这么多年，为何推行不下去？推不下去要怎么办？目前似乎没有一个官方解释。并且保险费用还需要设计院自己承担，无疑又增加了设计院经营成本。

再如今年资质改革征求意见稿表现出轻资质的倾向，本身亦是为了优化营商环境，将事前审查转向事中事后监管。但降低资质门槛，以职称代替注册，取消机电注册要求等，意味着更多的良莠不齐的竞争者将无序地涌入市场，设计质量将从源头上变得不可控。这和取消施工图审查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拿公众利益赌博。而获得利益的表面上是设计院，短期内可以减少资质成本，而长期发展则将造成更加激烈的竞争、更低的设计费。比如今年重庆某学校550万元的项目竟吸引了335家设计院角逐竞标，竞标社会总成本远超标的，这种竞争生态是正常的吗？培养一个设计师不易，往往需要很多的项目和数年的历练。我国正在向高质量发展转型，如果人才得到不到尊重和相应的知识回报，逃离行业，那么再过十年，又能有多少成熟的设计师支撑行业发展？

其次，欲通过以上模式提高设计质量是否可行尚待时间验证，退一步说，近年来绝大多数工程事故发生的根源不在于设计质量，而在于畸态的建筑市场和混乱的项目管理。

比如2009年的上海莲花河畔倒楼事故，是由于施工方施工组织不当，将土方在楼一侧短时间内过度堆载使得楼栋基础土体滑坡失稳，从而导致楼栋整体倒伏；又如2017年北京某地库坍塌事故，是建设单位为了追求利益，要求设计院将原有冗余度安全富余的有梁楼盖“优化”成无梁楼盖，结果在回填土时部分柱节点抗冲切承载力不足导致坍塌；再如前两年的浙江金华钢结构坍塌事故，设计荷载计算不足的背后是混乱的挂靠、层层转包等管理漏洞。设计院作为乙方和非资本方，话语权低，为了拿到项目获得收益，经常要在理想的设计模式、流程、质量和现实被压缩的项目预算之间权衡选择。引起设计质量下降的因素表面上看是设计师责任心不足、水平有问题，内在深层次原因其实来自“内卷”的市场竞争和逐利的资本方。设计市场竞争激烈、设计费标准几十年不涨，导致高质量人才流失严重，劣币驱逐良币；资本方为了追求利益，压缩正常设计周期，导致正常的设计“三校两审”都无法保证。不整顿建筑市场，不改变追求“快”“省”的逐利思维，不把改革的重拳打在工程建设管理方，想要通过单方面对设计行业进行改革来改善设计行业生态无异于缘木求鱼。

既然设计质量问题根源不在设计，在于管理，那么改革的天平也应该平衡，使得各方都能在其道路上长足发展。正如人的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就成了跛子，跑起来也成问题。现在这个天平是不平衡的，加之疫情、行业下行等影响，除了央国企等综合实力强的设计企业，大多数民企都在面临着“如何活下去”的问题，如果不在政策上矫正纠偏，怕是轻轻一根稻草就能将设计压死。 （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