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记者 吴真平 见习记者 任思源

艺术之于城市，究竟有何意义？或许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它早就猝不及防地介入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填补人与城市之间的缝隙。

在上海复兴岛，原中华造船厂的工业旧址上，几台巨型塔吊成了“猫咪们”的玩具，其中一只“大猫”正手握遥控器，天线随风摇摆，仿佛正在操控这些重型机械。透过AR画面，塔吊化作猫咪的鱼竿，天空成为了鱼塘。这场虚实交织的互动，让这片有些寂静的老工业基地变得有趣而暖心。

这件搭配了AR的互动装置名为《猫的叠加态》，是今年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正在展出的作品之一。

创作者高幼军（Tango），是一位漫画家和广告人。作为一名跨界艺术家，他本科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系，后因兴趣驱使，选择攻读清华美院设计专业研究生。自2010年以来，他坚持每日一画，记录生活灵感，后来逐渐走红网络，至今已积累逾4000张作品。

用艺术疗愈城市

对于高幼军来说，艺术不是改变城市的根本力量，而是一种轻盈、临时、情绪化的介入方式，在人与建筑、科技与现实之间起到润滑作用。

“城市中的人与建筑关系比较生硬，尤其是从一个熟悉的环境转到陌生的场所。”高幼军敏锐地感知到，当人们整天置身在“钢筋水泥丛林”中，压力会随之骤增。

“在城市中，人通常会觉得自身的弱小，这种被安排、被‘统治’的感觉，需要精神安抚调节，消解掉一些负面情绪。”高幼军觉得，“不焦虑的方法就是将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忘掉对‘水泥森林’的恐惧。”

每位艺术家对此都有自己的处理手法。于他而言，画漫画就是向大家展示生活中有意思的片段，他不断尝试将漫画融入不同场景，或者与建筑空间发生对话，让人换一个视角看世界，从焦虑中短暂抽离。

比起承载改变一个地方的重压，高幼军更愿意作为“氛围组”参与城市的变迁，他喜欢以漫画的形式，快速、简单地表达一个概念，因此他的许多艺术作品以“快闪”为主。做好公共艺术并非易事，在他看来，让艺术真正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哪怕只是短暂一瞬，其带来的情绪价值与启发，本身就是最合理的成功。

以漫画介入地域

尽管风格轻松，但高幼军的创作绝非随意。他看重“在地性”，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深入调研当地的故事与人的心理。

在景德镇浮梁的一个空心化村落，他将一间废旧的村屋焕新成艺术酒馆——泉有米酒酒馆。了解到原屋主王泉有曾以酿酒为生，他以此为灵感，在房屋的外立面，绘制了双人对饮的漫画式墙绘，而房屋原本的窗户自然地变成了人物的嘴巴。

“房子没人住就是死的，我想把它唤醒。窗就像是一张嘴，可以互相喊来喊去。”高幼军说。不止外墙，屋内也绘有财神在和人干杯的图案，十分传神。

相较于大兴土木，他更倾向于让建筑“开口说话”。这个小小的介入，不仅让老酒商的生意红火起来，也吸引了他原本不愿归乡的儿子，回来接手打理。

“这个项目其实预算不高，结果却很好。”他高兴地提到，“相比破坏周边的环境，我更想用简单的、环保的手法将氛围营造出来。与建筑师的工作相比，我做的是锦上添花、张灯结彩。”

在高幼军的理解里，要激活一个场地，首先底子要好。从这个角度看，建筑师的责任重大。“建筑师考虑得比较长久，至少几十年吧？但艺术家可能并不承载改变一个地方的使命，也不会考虑将作品永久留在一个地方。”他提到。

他曾创作大量建筑题材漫画，也与建筑师打过交道，其中包括建筑师马岩松。“我觉得他的作品都很浪漫。”高幼军评价道，马岩松设计中强烈的概念性与他漫画中所追求的核心不谋而合。这份基于相互启发的友谊也延展至生活——他曾同“喜欢吃鱼香肉丝”的马岩松在景德镇寻味，在他看来，这种轻松的交往，也是艺术家与建筑师之间超越项目合作的另一种滋养。

从纸面到空间，高幼军不断探索着漫画的边界，他将漫画安置在不同的环境里，营造出有趣的场景。比起《猫的叠加态》多依赖实体装置与观众互动，另一件在浮梁大地艺术节的作品《沐浴山水间》则展现了另一种轻盈的表达。他通过AR技术，在对自然环境“零干预”的前提下，呈现出一只白熊用鳄鱼搓背洗澡的可爱画面，邀请人们步入一个全景式漫画的世界。

面对AI、AR等科技的迅猛发展，他认为技术与艺术的本质并不矛盾，都是为了创造更好的体验。然而他也强调，科技再先进，也无法替代人类对真实触感、气味与拥抱的原始需要。“人的基因决定了，我们终究需要真实的温度。”他补充道。

猫的代言人？

在高幼军的4000多幅漫画中，有猫狗萌宠，有城市建筑，也有关乎爱情、孤独的情感系列。尽管题材广泛，但在社会的反馈中，以“猫”为主题的作品热度一骑绝尘。

比如2023年，由他策划的“外滩猫街”曾一度登上热搜。他将上海豫园附近一条老街的墙壁，转变为30多只猫咪形象照的展示廊道。

墙上的猫，是原来豫园老城厢居民所养家猫的后代。它们在这附近游荡，由于游客、路人的经常投喂，长得十分富态。

“我觉得，它们是这里真正的土著。”高幼军为这里的每只猫建立档案、拍摄照片，将它们的影像放大贴在将要拆迁的老房子上。

他创作的出发点非常简单——让人以猫的视角回望这座城市。巨幅照片上，猫的眼睛设定与正常人的视线等高，“猫就在那里趴在那里看着你。就像你也缩小成了一只猫。”高幼军说，“我希望，它们的主人能过来看看。即使原住户搬走了，这些猫也真正坚守在这里。”

然而，流量也带来标签化的困扰。“也许是猫题材得到正向反馈太多，算法觉得猫的流量大，就被不断放大。”他坦言，自己其实不愿被定义为“猫的代言人”，但策展人要考虑社会人群的最大公约数，而猫题材既讨巧又安全。

这种基于城市算法的洞察，也自然地延伸至商业合作中。例如，在为即将上映的沪语电影《菜肉馄饨》创作衍生品时，他再次引入了猫元素，将上海的家常美食与这种具有共情力的符号结合，设计了一个形似馄饨的摆件。创意源于菜肉馄饨蜷缩时如安睡猫咪的姿态。

作为漫画家，高幼军是低调谦逊又自信从容的。他希望以轻松的心态创作一些轻量化的作品，拉近人与建筑的关系，传递观点，启发他人，甚至邀请公众一同参与创造。

“在一众艺术家中，我算不上主流。”他谦虚地说，“其实作品不被过度关注才是最好的状态，但是你又真实存在于这个城市里，要是流量太高被关注了，有时反而成一根刺，总有一天要被拔掉了。”

于他而言，艺术不必沉重，也不必追求永恒。它可以轻盈、有趣且善于调节，通过适时、适地的介入，在城市中建立联系。

迄今为止，高幼军已先后参与浮梁大地艺术节、南海大地艺术节等国内项目，作品亦曾走向法兰克福、巴黎、纽约等国际城市。他将自己对城市的观察带到不同文化背景的城市中，与更多人相遇，为人们留下一瞬的轻松与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