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2 A03版:专题

中建一局:十年“景漂”与一座古城对话

2016年,吕小龙第一次踏上景德镇的土地,当时的街巷还是一副破败模样。

十年后,站在陶阳里修旧如旧的里弄间,他笑着对记者说:“我算是第一代‘景漂’了。”但和那些来景德镇学陶艺、做文创的年轻人不同,他“漂”的方式,是在地下挖掘、在墙上测绘、在废墟里找柱础。“从最开始的外来建设者,到如今实实在在‘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脚底下的每一段青石板、墙面上的每一块窑砖,都熟得像自己家里的东西。”

作为中建一局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项目党支部书记、执行经理,吕小龙的十年,也是中建一局与千年瓷都深度绑定的十年。2016年,中建一局以御窑博物馆为起点,全面投身景德镇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十年间,这支团队先后承建御窑博物馆、城区老瓷厂改造、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等重要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重点工程,持续推动瓷业遗址的系统性保护。

从一片破败到世界遗产,他们用十年时间与一座千年古城深度对话——不是隔着时间的单向倾听,而是躬身入局,用勘测、挖掘、修缮、守护……与每一处遗址、每一座窑口、每一条里弄,一来一往地“聊”出历史的真相。

与古老窑砖对话:280万块砌出的曲面回响

八月的景德镇,暑气蒸腾。记者跟随吕小龙走进御窑博物馆,拱体之下,光影在窑砖表面缓缓流淌。

御窑博物馆的设计灵感源自传统蛋形窑,由8个多曲面拱体结构组成。但这不是简单的几何复制,而是全球首个采用复杂双曲面结构的建筑——每一平方厘米的曲率都不相同。

“建造难度空前大。”吕小龙解释说,常规直线砌筑无法应对曲面的每一处收分错位,砖块必须借助重力一点点“顺应”弧线成型。“没有一颗钉子、一根钢筋来‘矫正’砖的位置,所有的弧度全靠砖与砖之间的精确咬合自然形成。”

用什么砖?是道难题。

“你摸一下这块砖。”吕小龙指向博物馆内墙上的一块砖,黑色釉面在灯光下透着岁月的包浆。“这叫‘窑汗’,柴窑烧造时马尾松油脂挥发,附着在砖面上,经数年氧化形成的。我们为了做出这个效果,用27种原材料组合不同配比,烧了12次才成功。”

原来,老窑砖都自带“窑汗”,但直接使用却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无法满足干挂精度;用常规的新砖砌筑,又失去了景德镇原有的特色。项目团队的选择是在一次次“对话”中寻找平衡:不仅搜集了90万块老窑砖,还在实验室里开始了漫长的“试炼”。第一次,砖面光滑如镜;第五次,颜色接近了,表面却过于均匀;第十二次,吕小龙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砖面时,那种粗粝中带着光泽的触感终于对了——“窑汗”形成了。190万块响砖、窑汗砖、基砖等仿旧砖块,就这样“炼”了出来。

“我们还前后进行了11次样板实验,对各种窑砖的比例和位置反复调整。”吕小龙说着,带记者走到拱体下方,仰头望去,砖缝错落有致,弧面平滑如砥。“仅仅在窑砖干挂和砌筑环节,就累计使用了280万块窑砖,每一块都是手工砌上去或挂上去的。”

另一端,BIM+MR、放线机器人和三维激光扫描技术全程介入。基于BIM的智能放线机器人宛若“蜘蛛侠”飞檐走壁,在曲面上精准定位每一块砖的坐标。“数字化手段没有替代手工,而是让手工砌筑有了更精准的‘底稿’。”吕小龙介绍,每一块砖都先经机器人放样定位,再由工匠一块块完成最后的挂接。

“你猜哪些是老砖,哪些是新砖?”吕小龙突然问道。记者凑近细看,那些带有黑色釉面的砖块新旧交错,几乎无法分辨。“新老窑砖已经‘长’在一起了,”他笑了,“就像我们这些人,也长在这座城市里了。”

与沉寂柴窑对话:余烬中重燃的瓷韵新生

从御窑博物馆走出来,不过几分钟,徐家窑便出现在眼前。这座始建于明朝末年的柴窑,是景德镇现存最古老、最完整,也是目前世界上现存最大的柴窑。

当天,记者在窑棚里见到了景德镇烧炼非遗传承人余喜来,他也是徐家窑修复项目的技术总指挥。“我十几岁就在徐家窑做工,对窑炉的每一处构造都烂熟于心。”凭借他的记忆指导,2016年,停烧38年的徐家窑成功复烧点火。

但当时更多的是对窑体进行了初步修复,让窑火先“活”过来。真正系统性的、面向世界遗产标准的全面修缮,始于2023年年底——这一年,中建一局正式接手徐家窑的新一轮修复工程,目标是让这座六百年的柴窑不仅“能烧”,更要“烧得久、烧得稳、烧得有据可依”。

吕小龙回忆道,修复的每一步都像在与柴窑对话:窑体的残存结构在“告诉”建设者它原本的形态;余喜来则每天守在工地,用经验“翻译”这些线索,校正每一块窑砖的角度。因为窑体完全依靠窑砖和耐火泥的粘接性成型,没有模板支撑,全靠倾斜的弧度一点点“长”上去,这种技艺在景德镇叫作“挛窑”。而中建一局的团队则在另一条轨道上“倾听”——他们同步用三维激光扫描记录每一处结构参数,将窑门朝向、投柴口位置、窑体弧度等关键数据全部数字化归档。“余师傅的手艺是活态的,我们要把它变成可留存、可复制的技术标准。”吕小龙说。传统挛窑技艺与现代数字化手段的结合,让这次修复形成了多项专利工法,窑体的每一处结构都有了精确的“数字底稿”。

这次修复涵盖了窑蓬、侧面窑塝及烟囱等整体结构,仅窑体砌筑就用了约15万块老窑砖。2024年6月,修复一新的徐家窑再次点火复烧,6000多件瓷器“浴火重生”。更重要的是,一批年轻工匠在这场修复中跟着余喜来从“看”到“做”,在实践中掌握了挛窑的要领。“全国柴窑数量少,手艺难以广泛推广,后续更新或新建窑体仍会沿用这批年轻工匠。”吕小龙说,一支可持续的传统窑工队伍,就这样在修复中成型了。

距徐家窑不远的“双窑”(四合窑和过路窑),同样由中建一局从杂草与残墙中唤醒。中建一局景德镇历史文化街区申遗项目党支部书记、项目经理姜鹏接手时,这里只剩一小段残墙,杂草树木覆盖。“第一次巡场就迷了路,靠着手机导航才绕回项目部。”姜鹏回忆道,“更棘手的是,老房子大多已弃用数十年,多数门牌号早已丢失,明明知道图纸上这里有一栋建筑,眼前却只有一片被杂草覆盖的废墟。”

“怎么还原?”记者追问。“完全按历史航拍,结合原窑主、老居民的回忆,还咨询了考古专家。”他说,“多方信息印证后通过三维建模还原原貌,确认无误才开始恢复。两座窑之间那条完全原始的通道,是我们从废墟中一点一点清理出来的,那些被泥土掩埋了半个世纪的窑砖、木柱、门槛,就这样重新露出了地面。”姜鹏说着,在双窑的通道口停下脚步。他指了指脚下那条窄窄的石板路:“你看这条路,完完全全就是原来的样子,是我们用毛刷一遍遍从泥土里刷出来的。当时大家蹲在地上一整天,膝盖都直不起来,但没人想停下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有分量,“因为我们知道,脚底下每一块石头,都是景德镇活着的记忆。”

然而,并非所有窑址都走向了复建与复烧。在陶阳里的保护蓝图中,更多窑址选择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朱氏下弄遗址便是如此,为了不扰动地下埋藏的明代窑业遗存,项目团队与考古队反复推演,最终让新结构像桥一样“跨越”遗址上方,与考古层完全脱离。还有那些散落在里弄深处的民窑遗存,只用一圈围栏与说明牌轻轻标注——“此处为明清窑址,原状保护”。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修成新的。”吕小龙说,“有些窑址最好的保护,就是不动它。”

与烟火里弄对话:练就看不见的“绣花”功夫

彭家弄是中建一局在景德镇施工的第一条里弄。吕小龙还记得当年的样子:“路面坑洼积水,部分墙体坍塌,老房大多弃用,残破不堪、杂草丛生。”

没有图纸,项目团队就用“探案式”方法。“我们走访当地老居民,翻阅海量历史文献,在现场一寸一寸地挖掘原始柱墩、观察残破木结构断面的受力特征、分析毗邻房屋墙面的雨水印记。”在一处老宅中,吕小龙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地上一块青石板,“比如这个天井,被水泥砂浆填埋了,我们刨开后发现这应该是天井位置,再结合柱墩位置、天井位置以及墙体和屋面的水线这三点,基本就能复原房屋原来的整体布局。”

修复的智慧在于“藏”。最窄的里弄仅一米四宽,车辆无法通行,材料全靠人工搬运。这样狭窄的空间内却要布下消防喷淋管、雨污分流管、饮用水管、强弱电管等近十种管线。为此,团队提前用BIM技术模拟排布,将所有管线像拼图一样压缩进有限的空间里,做完管线再用传统方式原样砌回。如今,新修的排水系统、电路网络全部“隐身”于老砖之下,从地面上看,还是那条独轮车碾过数百年的青石路。

更精妙的“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夜幕降临,记者再次走进彭家弄。灯光映照在斑驳的青石路上,古韵扑面而来,却不见任何现代灯具。中建一局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项目机电经理梁辰淮遥指着墙角说:“灯管线路全部藏入砖缝,灯具外壳仿窑砖外形定制——白天视觉隐蔽,夜间自然发光。”记者抬头细看,果然,砖缝深处隐约有光渗出,像月光从石缝里长出来。“我们选了10余种灯具,安装附着面有空斗墙、窑砖墙、红砖墙等近十种类型,这样的排列组合要试百余种方案。”梁辰淮遥说着,认真寻找起藏于青砖缝隙中的灯带,“定制化灯带用了上万米,覆盖陶阳里整个片区及申遗的三个片区。”

排水同样隐形。古代用于行驶独轮车的“路中青麻石”被改造成隐藏式排水沟。“青麻石下加入碎石层、混凝土层,利用路面中间高两边低的地势实现天然雨水自排。”梁辰淮遥说,“古代‘龟背形’路面的排水智慧,就这样被‘翻译’成了现代工程语言,却没有改变街巷的一寸肌理。”

采访间隙,细雨刚歇,屋檐下仍有水滴滑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顺着看不见的沟渠悄然流走。“这就是老街区的声音。我们把排水系统藏起来了,但水声没有变。雨落在老砖上的声音,也和几百年前一样。”

这样的聆听,并未止于竣工之日。十年来,中建一局已跳出传统施工单位“完工即交付”的固有模式,推行全周期陪伴式服务,从前期勘察策划、现场修缮施工,到竣工之后运维前置、档案留存、驻场技术保障,把服务链条延伸至遗产完整生命周期。

而吕小龙和他的同事们,也从“景漂”成了“景根”。千年瓷都的窑火不熄,他们与古城的对话未完待续。

2026-08-31 徐敏 任思源 2 2 建筑时报 content_31569.html 1 3 中建一局:十年“景漂”与一座古城对话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