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源头,藏于浮梁的深山河谷。高岭出瓷土,蛟潭产窑柴,是撑起千年瓷业的“土与火”之本。当其他建设团队在城区里“绣花”时,中铁广州局则在山林河谷间“织补”瓷都的产业根脉。他们用最轻的触碰,守住了最重的历史——让古道复现山林,让古村留住烟火,让窑柴漂过六百年的河道依然能找到归途。
寻路:山林轻履,复现窑柴旧途
浮梁县蛟潭镇礼芳村后山,晨雾还未散。中铁广州局礼芳旅游提升工程项目经理王定相就带着记者沿着新修的步道上山。这条步道穿行于马尾松山林之间,沿途经过伐木古道、山界碑、窑柴临时堆放点等遗存,也是展示“飞籽成林、伐养循环”生态模式的天然路径。
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是一条新建的步道——台阶是用本地土和河里的小碎石铺的,侧边用劈成两半的马尾松枝干做路缘。最特别的是面层,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柔软而不沾脚。
“如何在生态敏感的山林里修一条路,又不毁掉山体?我们做了四种方案才定下这种做法。”王定相边走边说,“第一种用纯泥土,但雨天满脚泥;第二种用碎石,很硌脚;第三种用黄沙,却容易被雨水冲走;第四种就是用松针铺面。”
记者蹲下细看这台阶,发现松针已经被踩得紧实服帖,像一层天然的地毯。“松针就地取材,踩碎了之后会慢慢降解,补充到土层里,不会留下人工垃圾;而且踩上去的脚感特别好,走久了也不累。”王定相说着,已经轻快地向上走了七八级台阶,回头等记者跟上来。
步道的选线同样讲究。王定相告诉记者,他们没有新开路,而是沿着古代村民伐木的古道走,避开古树和原生植被,沿等高线缓坡布置,减少挖填方。沿途经过几处山界碑和分山石刻,也都被保护起来,步道从旁边绕行。“以前人们走的路,本身就是遗存。”他说,“循着古道原址修缮,既守护了原始地貌,也让今人得以踏上数百年前挑柴人走过的路径。”
一路往上走,马尾松越来越密。“这条步道共1.8公里长,没有任何一处是用机械开挖的。”王定相说,石头、木头、松针全是工人一担一担挑上来的。他又指着一片大小不一、错落生长的小树林说:“你看这些树都不是人工栽的,而是‘飞籽成林’——松果成熟后种子随风飘落,落在哪儿就在哪儿长起来。”这种自然更新方式,配合古人“伐养循环”的采伐制度,让这片山林持续供养了景德镇数百年的窑火。
一路上又遇到几位山下村民沿着步道往上走。“现在铺了新路,下雨天也不怕打滑了。”村民告诉记者,这条路修好后,大家上山方便多了。
“修这条路,不光是为申遗,也是为村里人。”王定相说,“文物要保护,村子也要活着。村民天天走的路、用的码头、住的房子,本身就是活的遗产。”
守村:古宅归真,再续岁月烟火
下山后走进礼芳村,两横四纵的古街在眼前铺展开,青石板路面蜿蜒曲折,九六甲祠堂、华七公祠等古祠旧宅静静坐落村中,檐角雕花在清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这份宁静规整,是修复后才有的模样。原来在中铁广州局进场之前,礼芳古街已经严重破损,路面坑洼,围墙坍塌,部分建筑只剩框架。
“我们修一栋房子之前,要先搞清楚它是哪个家族、什么年代、做什么用的。”王定相说,这些信息决定了怎么修、修到什么程度。为此,项目组建了一支跨专业的团队——文保专家负责界定建筑价值,古建工匠负责传统工艺实施,林业专家负责评估山林生态影响,还有一位特殊的顾问——村里老支书,他提供了当地族谱和大量口述史料,帮团队厘清了每一栋建筑的历史沿革。
以九六甲祠堂为例,这座祠堂是礼芳村规模最大的公共建筑之一,团队进场时看到的却是一座“空壳”:屋面坍塌,木构件大多腐朽或虫蛀,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柱子。
最初的修缮方案只打算局部“掀瓦换椽”,但拆开屋面后发现,内部木结构已经大面积空心化。“这种情况,只能全落架。”王定相解释道,全落架大修是古建修缮中最彻底的干预方式,即把整个建筑的所有构件逐件拆解、编号、检测,能用的保留,不能用的按原形制、原材料复制,然后再原位重新组装。
九六甲祠堂拆下来的每一个构件都被编码、拍照、建档。腐朽严重的柱子,用同种木材墩接替换;开裂的梁,先用环氧树脂灌缝加固,再以钢板夹持;墙体承载力不足,则凿掉原有糯米灰层,植入钢筋网片后抹高延性混凝土,这是一种源自现代桥梁加固领域的材料,抗剪强度远高于传统灰浆,但外观经过处理后,肉眼完全看不出差异。“隐蔽工程用现代技术,外露风貌用传统工艺。”王定相说,“这是我们在文保工程中坚守的‘双轨制’。”
走出祠堂,一处墙角又吸引了记者目光。当地老人李其德笑着介绍:“这叫‘拐弯抹角’,古时候路人挑担过巷,墙角特意被切掉一个角,就是为了礼让行人,是老祖宗传下的处世智慧。”修缮时,项目部特意完整保留这处民俗细节,“这也叫‘礼让三分’,这些细节图纸上没有,是我们走访村里老人问出来的。”王定相说。
从大型宗祠的全落架大修,到街巷里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整个修缮过程不追求刻意的焕然一新,而是尊重遗存本貌、打捞散落在乡村间的集体记忆。一砖一石之间,窑柴产区的乡土记忆、产业根脉,就这样稳稳地向后世流传。
问水:河埠留痕,活化水运遗存
从礼芳村顺水而下,建溪河蜿蜒流淌。从前,砍下来的窑柴顺着这条河漂下来再运往景德镇各窑口。如今,河水仍在静静流淌,庆福桥、樟村坞码头、建溪码头依水而立,串联起古代“伐柴入河、扎排转运”完整的窑柴水运链条。
站在庆福桥上,王定相伸手摩挲风化斑驳的石拱,向记者还原数百年前的盛景:“涨水季节,上游砍下的马尾松顺着河水漂下来,就在这座桥的位置拦柴聚集,再走陆地或转船运往景德镇城区,整个运输过程全靠水流,不耗人力。”
这座清代单孔石拱桥,桥长13米、宽4米、拱径7米,由花岗岩与青石混搭砌筑。修复时,原始拱券完全保留不动,加固、防渗全部藏于墙体内部,外观不做一丝改动。而桥头则增设了沉降观测点,定期监测桥体是否偏移,让这座数百年的老桥有了数字化的“脉搏”。
从庆福桥驱车沿河而下不过几分钟,樟村坞码头便出现在视野中。这个始建于清中晚期的码头呈“人”字形,青石板与石块铺砌的登岸石阶、护岸、护墙格局完整。王定相站在人字形石阶上,指着脚下的河道说:“这个石阶的砌法全是老工艺,修缮的时候完全按原样、原材料修复,没用一滴水泥。”
记者注意到,码头护岸的石头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明显是老石料,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有些是新补配的,棱角还略显分明。“新老共存,能看出来,但不突兀。”王定相介绍,古码头修缮奉行“原石归位,新旧可辨”。施工中要小心翼翼清掏河道淤积淤泥,把掩埋水下的青石板、石阶构件一点点清理发掘,尚能使用的旧石原位归安;缺损之处选用同地域青石补配,但不刻意打磨抹平新旧色差,让参观者能够分清何为原物、何为后世修缮。
樟村坞码头并非孤立存在,它上游连接着窑柴产地,下游则通往建溪村码头,再经昌江直达景德镇。水运的逻辑在此刻变得清晰:山上的柴、河中的水、岸边的码头、江上的船,被一条看不见的链条串联在一起。
高岭瓷土矿遗址是中铁广州局承担的另一个申遗项目。这里的水运网络,运送的不再是窑柴,而是另一种更根本的原料——瓷土。高岭的瓷土原料顺着河道运输来到东埠村,使这里成为水陆商贸中心。如今,东埠古街的青石板路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凹槽仍格外醒目,那是数百年独轮车来回碾压留下的痕迹。“这是不可再生的活的历史。”王定相指着车辙印记说。施工阶段,项目部在这里拉起防护围挡,重型机械全部隔绝在外,工人只拿小型毛刷、手铲一点点清除表面浮土,不敢有半分扰动。街道两侧现存约80座明清古建筑,客栈、酒坊、茶馆、米店铺面林立,无声讲述着当年“货聚八方、人声鼎沸”的繁华。
沿东河继续向高岭山脚走去,一座两层展示馆掩映在树影之间,这是中铁广州局在申遗片区唯一一栋新建的建筑。展示馆以翔实的图文与实物,清晰呈现了中国陶瓷原料技术的演进轨迹——从瓷石开采到淘洗加工,从运输古道到水运码头,全部流程有了系统的叙述空间。
为了与周边遗存环境相融,这座展示馆刻意压低建筑体量,藏于山水之间,不跟遗址争抢风光,只在河谷转角处谦逊地敞开一扇门,让来访者走进来,也把千年的故事“讲出去”。
